［读诗札记］1.希望之心

                   ——读艾青《太阳》

    艾青的这首《太阳》，我读过好几遍。然而每一次重读，带给我的震动都愈加深刻。

    从古至今，太阳一直是希望和炽热情怀的代表，有关太阳的文艺作品更是不计其数。可是纵览全诗的四个小节，却看不到任何对太阳热爱、向往、顶礼膜拜的直白词句。这里所拥有的，是那些暗含着的，发自肺腑却又无须明喻的真挚情感。

    第一节中，我们可以深刻感觉到太阳的来临。那些“远古的墓茔”，“黑暗的年代”，甚至“人类死亡之流”，都在这一刻被抛于身后，因为太阳，因为那些没有描述，却反衬出的无比强烈的光亮。山脉因为这些光亮苏醒，而沙丘之上，太阳火轮般燃烧，沸腾的感觉在“向我滚来”后的省略号里分外贴近。

    之后的感觉仿佛清晨，我们醒来，阳光下畅快地呼吸。生命繁衍，树木因此而枝繁叶茂，河流奔突，一派生机勃勃的自然景象。

    第三节里，诗人用了“听见”一词。谁能听见太阳？我们用眼睛，盲人用身体对温度的知觉。可是艾青，偏偏用耳朵。他听到虫蛹在寒冬之后伸展躯体的跃跃，听见人们在阳光下慵懒地放松了身体之后的高谈阔论，听见生活对息息相关的太阳的依赖与仰仗。这时的太阳，犹如春天。而运用“听见”这样间接又亲切的方式，也平添了不少细腻婉转之情。

    最后一节既是全诗的高潮，又是诗人坦呈心怀，摒弃旧有自我的心声。那些光亮照进诗人的胸膛，一切的阴暗陈腐、纷繁杂念全都暴露无遗，耀眼的光芒不会放过任何细微的尘埃。熊熊的火焰自心底升腾，熏陶思想，烧灼灵魂，全新的自我已然诞生。这些都是因为太阳，因为照进心底的光亮。

    再一次读完，我的心也开始缓缓灼痛起来。每一天，面对温暖的朝阳，正午的热浪和日暮的霞光，早已忘记了内心应该升腾的理想希望和对岁月人生匆匆而逝的慨叹。习惯于用平和淡泊作为藉口，掩饰自己对生活、未来的麻木与懒惰。在城市日益堆积的信息垃圾和文化激情渐退的现实中，我还有勇气剖开自己的心灵完全坦露于阳光之下么？除了发呆沉默，我还能将自己的灵魂如同艾青一样放在烈日凶猛的火焰上燃烧重生么？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本是自然最为原始的生态方式。但现代化的科技改变了这一切，无论日夜，无论阴晴，只要我们愿意，有那么多的灯红酒绿和温暖如春可供我们追逐休憩。何时想过太阳，想过梦想，想过那些全心渴念奋力追求的目标？奔忙也是一日，散漫也是一日，有谁在乎今天的阳光灿烂一些，还是昨天、明天的更为炽烈？我们太容易满足，太容易让自己信服，以为享受是生活之本，忘记了拼搏才是生存之路。

    是该醒醒了。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刻，让我们擦亮眼睛，在阳光照亮的久违的屋角，找到那曾属于我们自己的希望之心。

    也许诗人笔下的太阳，并不只是真正意义上的太阳。

附      太阳

              艾青

从远古的墓茔

从黑暗的年代

从人类死亡之流的那边

震惊沉睡的山脉

若火轮飞旋于沙丘之上

太阳向我滚来……

它以难遮掩的光芒

使生命呼吸

使高树繁枝向它舞蹈

使河流带着狂歌奔向它去

当它来时，我听见

冬蛰的虫蛹转动于地下

群众在旷场上高声说话

城市从远方

用电力与钢铁召唤它

于是我的胸膛

被火焰之手撕开

陈腐的灵魂

搁弃在河畔

我乃有对于人类再生之确信